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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 部分阅读

但即令是“老号”,亦非养尊处优的膏粱子弟所能忍受。号舍犹如神龛,三尺宽四尺深六尺高,三面砖墙,后墙上方留出个空格,作为置放油灯之用。左右两面墙,各有两道凸出墙面的“砖托”,道齐膝,道平胸,托住两尺宽三尺长的两块号板,块在内齐膝,成为条凳;块在外平胸,便是书桌,将这块移到เ下面,与在内的那块凑拢,便成床铺,但只有四尺长,只能曲膝蜷卧。

不过陈祖范赴考二十四次,得住“老号”的机会极少,最惨的是派到เ“底号”,邻近厕所,“粪溷之窝,过犹唾之”,到得第二场第三场,更为ฦ不堪,倘或抱病入场,而又住底号,送掉性命,亦不足奇。

“人品再好,老爷也不会答应。诗礼传家,已经五世,老爷把门风看得极重的,怎么肯让这种人进门?๣”

“月华,”龚太太问计,“这件事,你看我该怎么เ办?”

第章

“这意思是汉光武之前,西汉的玉印?”

“原先我在想,如果定要我陪了去,只你女扮男装。不过,这是冒险,让人识破了更为不妙。”

“怎么会让人识破?”

“怎么不会?首先你没有辫子。”

燕红想了下问:“还有呢?”

“还有,你眉目如画ฑ,皮肤又这么白,跟我在起,人家会疑心你是我的——”龚定庵咽了口唾沫,把未说的话吞了下去。

“疑心我是你的娈童?๣”

“你说像不像呢?”

“像。”燕红答说,“不过我不在乎人家怎么样想,而且人家这么想,就表示你的办法成功了。”

“此话怎讲?๣”

“你不是不想让人知道,你‘公然带着妙龄女尼出现在湖上’吗?”

其词甚辩,但却是合理的。龚定庵便问:“辫子呢?”

“这也好办,听说和尚——”燕红抿嘴笑了下,忽又庄容合十,低着头嘴唇翕动,似在默祝。

这个怪异的动作,使得龚定庵大惑不解。“怎么回事?”他说,“从你削发以来,好些行径,连我这个略通禅理的人都莫名其妙!”

“你虽通禅理,而且听说你还通梵文,可是你没有做过和尚,不懂出家人的规矩跟禁忌。”

“好,算你有理。那ว么เ,你说,你刚ธ才何以有此先嘻๵笑,后默祝的举ะ动?”

“先嘻笑是想起的桩事好笑,那桩事要说出来,便犯了口过,会入阿鼻地狱,所以我先默祝,请菩萨恕我,必得作这么个譬仿,才能ม把话说清楚。”

“原来有这么多讲究,倒是我错怪你了。请说吧!”

“听说和尚冶游,脱๳却袈裟穿便衣倒容易,就是头上为难,有人想了个法子,在帽子上缝条假辫子,据说有的估衣店就有这样的帽子卖。你替我去弄顶来,不就行了吗?”

“我也听说过。不过,不定能买得到,倘或买不到เ,怎么办?”

“那就只好戴浩然巾了。”

“浩然巾”据说是孟浩然发明的,黑面红里,大幅,套在帽上,垂在背后,为ฦ的是挡风,只有老年人才用。

“面如冠玉,戴上幅浩é然巾,反而容易叫人起疑,还是得用假辫子。”

“我的意思也是这样。”燕红又说,“如果觅不到เ,你买顶青缎小帽,条辫子回来,我自己缝。”

“好!ำ”龚定庵想想说,“不过,这实在很费事,不如原先的办法好,你何不将就回?”

“我实在亦只是好奇,想着着男装。”燕红又说,“在苏州ะ没有同游灵严邓尉的机会,现在,莫非你不想跟我单独逛逛西湖?๣”

这又哪里是出家人看破红尘的口吻?但龚定庵心有警觉,怕她是故意在试探他,或许也是试她自己的道心坚不坚。他想起维摩经中天女散花的故事,不畏ั生死,则“色声香味触”这五欲,自然无能为力,雄心陡起,也要试试自己的道心,来印证前生——龚定庵曾几次梦见天台山国清寺老僧,最后次梦入其地时,老僧已经圆寂,问起蜕化的日子,恰是他生日那ว天,因而确信他的前身,便是那ว老僧。十年前独游国清寺,他还作了几首诗,最后首的结局是:“到此休论他世事,今生未必胜前生。”

念头转定了,答声:“好!明天我把你要的东西送过来,后天早ຉ去作竟日之游如何?”

杭州有驻防的“将军”,旗๱营就在西湖与闹市之间,游湖取捷径便须穿过旗营,但驻防的满洲士兵,亦有无赖,借盘查为名,揭开轿帘看是年轻妇女,常有探手入裙下,摸摸纤足的举ะ动,因此,守礼ึ之家的眷属,每每视此为畏途。燕红曾听人谈过,不免惴惴于怀。虽然她已改了男装,脚下是双塞满了棉花的小号靴子,看不出靴中原是小足,但心理上总丢不开自己是女人的感觉,所以有此顾ุ虑。

“不要紧!有我在,我认识他们的长官。”龚定庵说,“再说,不定会查,就查也๣不会认出你的本来面目。”

燕红也知道他会说满洲话,听说他还认识他们的长官,自然放心了。这天清晨,两ä乘轿子,后面跟着骑马的阿兴,由东城向西经过市๦中心的官巷口,穿入旗营,营门口的士兵,放过前面龚定庵的轿子,却拦住了后面燕红的轿子。

揭开轿帘ຈ,那士兵抬眼看了下,即时露出轻佻的笑容,“你在哪个班子里?”他问。

糟了!燕红心想,被误认为戏班子里的小旦了!ำ同时又想,开出口来露出女人的声音,麻烦恐怕更大,但不答又如何过关?

“怎么?问你话啊!”

这时阿兴在轿旁勒住了马,知道她有开不得口的苦,便陪笑说道:“这是我家公子的朋友薛大爷。”

“你家公子!”那人歪着脑แ袋说,“你家公子几个钱斤哪?๣”

听语气不妙,燕红心中急,忘了自己是女人,开口说道:“阿兴,赶快找大少爷来!”

“怎么着?你是个妞儿!”

说着,此人便掀起燕红的蓝纺绸大褂,先捏捏她的穿了竹布套裤的大腿,燕红“哇”的声惊叫,女人的本性都露出来了。

那ว士兵声狞笑,伸手便去脱燕红的靴子,她当然要挣扎,乱蹬乱ກ躲,不道脚๐踢在那人脸上。

“怎么?”那人大吼,“你这臭丫ฑ头片子撒野!ำ”

面说,面伸手去拉燕红。这阵乱,自然招来了旗营中ณ许多官兵,幸而龚定庵也赶到了。

“有话好说,不必动粗。”

他说的是字正腔圆的满洲话,而且声音洪亮,很有股震慑的力量,旗人都停声住手看着他。

“你是什么人?”个军官问。

龚定庵看他的穿戴是正六品的服饰,便知道他是“骁骑校”,便即答说,“我是你们副都统哈大人的朋友,姓龚。请问,我这堂房妹子,是怎么得罪了诸位?”

又是他们副都统的朋友,又会说满洲话,且又不知道他的身份,那骁骑校心生警惕,应付不得法,会搞得灰头土脸,急忙用汉语陪笑说道:“原来是令妹!不知者不罪。”随又转脸呵斥那闯祸的士兵,“叫你们盘查要小心,别得罪官宦人家的小姐,就是不听!还不赶快跟龚小姐陪个不是!”

“喔喔,”那ว人垂手向轿中说道,“冒犯了龚小姐,对不起,对不起!”说着,将轿帘ຈ放下。

这总算面子十足了,龚定庵不为己甚,“也๣怪舍妹不好!”他说,“无端女扮男ç装,才引起这场误会。没有什么,没有什么เ!我们告辞了。再见,再见!”说完,拱拱手,转身而去。

场风波,就此平息,但燕红已大为扫兴。到涌金门外,在“柳浪ฐ闻莺”下了船,闷闷不乐。龚定庵知道她受了惊吓,很温柔地解劝着,又为她解说西湖的风景与掌故。

第五章

南山秀北山幽

“写西湖写得好的,第要数明朝的袁中ณ郎。他有篇西湖杂记,开头就说:‘从武林门而西,望保塔突兀层崖中,则已心飞湖上也。’又说:‘棹小舟入湖,山色如娥,花光如颊,温风如酒,波纹如绫,才举头,已不觉目酣神醉,此时欲下语,描写不得,大约如东阿王梦中初遇洛神时也。’你可有这样的感觉?๣”

“他说欲下语不得,而山色花光温风波纹,已经描写了四句了。”燕红说道,“我现在还无心领略湖光山色。”

受了挫折的心情,最好不受干扰才恢复得快,所以龚定庵保持沉默,懒散地往藤椅上靠,垂手瓜皮艇子的舷外,任令柔腻的湖水从指间流过,发出“哗哗”的轻响。

燕红终于开口了,“不雨而润,不烟而润,”她指着远处说道,“西湖山色之秀,实在少见。”

“这就是南山。”龚定庵说,“南山秀北山幽。”

燕红向北望去,转脸再望南山,两座高峰,掩映云端,知道这便是“西湖十景”之的“双峰插云”。

“西湖十景是哪十景?๣”

“喔,”龚定庵想了下说,“刚才我们下船的涌金门,有‘柳浪闻莺’。接下来是‘曲院风荷’,那里原是南宋的酒坊,有人不知道何为ฦ‘曲院’,称之为ฦ‘曲院风荷’。再往前有两景连在起,处是‘雷峰夕照’,处是‘南屏晚钟’。”

“柳浪ฐ闻莺,看黄莺织柳,可算景。南屏晚钟,只闻其声,不能算景。”燕红又问,“‘雷峰夕照ั’是怎么回事?”

“雷峰就是雷峰塔——”

“喔,”燕红打断他的话问,“那不就是警世通言‘白娘子永镇雷峰塔’的所在地吗?”

“警世通言是这么เ说,其实即使有其事,白娘子也๣不是镇压在雷峰塔下。”

“那ว么是在什么地方แ呢?”

“喏,”龚定庵遥遥指,“你看到เ湖面有三座小石塔没有?”

燕红凝神望了会说:“看见了,不言可知是十景中‘三潭印月’。你怎么说是小石塔呢?”

“明朝有个话本,叫西湖三塔记,我说小石塔是有所本的。”

“好了,咱们别讲考据了。你说,白娘子怎么เ不是镇在雷峰塔下,而是镇在小石塔之下?塔又为什么要三座呢?”

看她兴致勃勃,浑不似先前๩郁黯寡欢的模样,龚定庵便也起劲了。“塔有三座,是因为ฦ妖有三个,‘小青’不是条小青蛇,也没有什么‘许仙’。据西湖三塔记说——”

说临安奚宣赞游湖迷路,遇见少女白卯奴,天色已晚,权且至她家借宿。

到得她家,见到个白衣徐娘๤,个黑衣老妪,便是白卯奴的孀居的母亲与祖母。白衣徐娘๤烟视媚行,冶艳非凡,奚宣赞大为颠๲倒。白衣徐娘守寡已久,在眉挑目语,这夜投怀送抱,奚宣赞真有欲仙欲死之慨,因而溺于欲海ร,连家都忘记掉了。

其实这祖孙三代是三妖,鸡蛇獭。白蛇要杀奚宣赞,为ฦ白卯奴所救。后来奚宣赞请来茅山道士作法,收服三妖,镇压在西湖三塔之下,永绝后患。

“这个故事不好。”燕红摇摇头说,“白蛇如此无情,安能脱胎换骨修成正果。”

“此所以有冯梦龙在警世通言中的改写。”

“好了。咱们重拾话题,你讲讲雷峰夕照ั何以成为ฦ景。”

“这景要跟南屏晚钟同时来领略。日落黄昏,雷峰塔笼在夕照ั之中,万道金光,眩人耳目,是他处所无的奇景。”

“这倒非要看看不可。”

“好!ำ向晚归舟,来看雷峰夕照,顺便听听南屏晚钟。”龚定庵又说,“过净慈,湖中ณ贯穿南北的道堤,就是坡公所筑的苏堤,这上面有两景,景是‘苏堤春晓’,景是‘花港观鱼’。堤尽处便是岳武穆庙,沿白居易所筑的白堤下来,先是‘平湖秋月’,然后是‘断桥残雪’。至于‘三潭印月’‘双峰插云’你已๐经看到,就不必词费了。”

燕红欣然颔๠首,西湖十景是四时的景致,要长住才能观得尽。“能住西湖,这份清福真不知几生修到?”她停了下又说,“你咏西湖的诗跟词,定不少吧?๣”

“略有几首。”

“能ม不能念来听听?๣”

龚定庵沉吟着说:“纯粹写景的可是不多,恐怕未必如你所期。”